全球油价百年史与下一轮周期：写给普通人的能源经济读本

出品方：北京经纬智汇信息咨询有限公司 报告编号：EXJ-S-004 报告日期：2026 年 6 月 保密级别：对外交付（客户报告 / 咨询交付物） 版本：V1.0

执行摘要

如果说二十世纪有一种商品既能点燃战争、又能推倒总统、还能让全世界的物价在一夜之间集体颤抖，那一定是石油。它不像黄金那样被锁进保险柜供人瞻仰，也不像粮食那样被摆上每一张餐桌，但它渗透进现代生活的每一道缝隙——你脚下的柏油马路、身上的化纤衣物、手中的塑料水杯、餐桌上用化肥种出的蔬菜，乃至你手机屏幕上那层薄薄的涂层，背后都站着一桶原油。正因为它无处不在，它的价格才成了一根牵动全球神经的隐形绳索：油价一动，通胀、汇率、股市、就业乃至地缘政治的天平都会随之倾斜。

本报告的任务，是把这根绳索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不是写给交易员看的技术手册，而是写给每一个关心"油价为什么涨、为什么跌、接下来会怎样"的普通读者、企业决策者与投资者的一份能源经济读本。我们将用一百五十年的时间跨度回答三个问题：油价的定价权，历史上是如何在不同势力之间转移的？过去每一次剧烈的涨跌，背后到底是什么力量在推动？站在 2026 年的今天，下一轮周期会把油价带向何方？

本报告的三条核心判断如下（详细论证见正文，完整结论集中呈现于第七篇）：

第一，油价的本质是一场"边际桶"的定价游戏，而这场游戏的主持人换过五次。 从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通过垄断炼油环节压价，到美国德州铁路委员会用"限产配额"稳定价格近四十年，到二战后"七姊妹"跨国公司通过"标价制"把中东原油长期压在每桶不足两美元，到 1960 年 OPEC 诞生并在 1973 与 1979 两次石油危机中夺过定价权，再到 1983 年原油期货上市后金融市场与 OPEC+、页岩油共同定价——今天真正决定油价的，是全球供需平衡表上"最后一桶油"的成本与市场对未来的预期。谁掌握边际产能、谁能改变边际成本，谁就掌握了定价权。

第二，截至 2026 年上半年，油价正处在一次极端地缘冲击造成的短期飙升与回落之中，这恰恰是"地缘溢价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最新注脚。 2026 年 2 月底爆发的伊朗战争一度导致承载全球约五分之一石油海运的霍尔木兹海峡关闭，Brent 原油从 2 月的约 71 美元/桶飙升至 4 月均价 117 美元、5 月均价 107 美元，5 月初盘中一度逼近 114 美元；而随着美伊停火预期升温、OPEC+ 逐步增产，油价在 6 月底快速回落至约 74 美元/桶，创下自 2020 年以来最差的单季表现。战争的溢价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露出的仍是结构性基本面这块礁石。

第三，下一轮周期（2026–2035）的主线，是"结构性过剩"与"地缘扰动"之间的持续拉锯，油价的重心正在温和下移。 剔除战争溢价后，主流机构（美国能源信息署 EIA、国际能源署 IEA、高盛、摩根大通）的中枢判断是：Brent 在 2027 年后回落至 55–75 美元/桶区间。基准情景下油价重心下移，因为 OPEC+ 正在增产、页岩油展现出惊人的成本韧性、而电动车正在实实在在地替代石油需求。IEA 判断全球石油需求将在本十年末（2030 年前后）见顶于约 1.055 亿桶/日的平台；OPEC 则坚持"地平线上看不到需求峰值"，预计 2050 年需求仍将增长至约 1.23 亿桶/日。这一巨大分歧本身，就是未来十年最大的不确定性。对普通投资者与企业决策者而言，最重要的认知是：油价已经进入一个以 60 美元为中枢、上下约 30 美元宽幅震荡的新常态。

理解了这三点，你就理解了油价这门看似高深、实则有章可循的学问。接下来，让我们从一百五十年前宾夕法尼亚州一口冒着黑水的油井开始，把这段跌宕起伏的百年故事，从头讲起。

引言：为什么普通人也该读懂油价

在正式进入历史之前，有必要先回答一个问题：油价这件事，看起来是石油公司、产油国和华尔街交易员的游戏，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花时间去搞懂它？

答案是：因为你早已身在其中，只是没有察觉。

设想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你被闹钟叫醒，闹钟的塑料外壳是石油的衍生品；你挤出的牙膏、洗面奶里含有石化原料；你开车或坐公交去上班，燃烧的是汽油或柴油；你在路上刷手机看到的"油价又涨了"的新闻，会在几周后悄悄反映到你网购包裹的运费里、超市货架的菜价里、甚至你下个月的房贷利率里——因为油价是通货膨胀的重要推手，而通胀又直接影响央行的利率决策。当年（1974 年）美国通胀率飙到 11%、1980 年冲到近 15%，背后都站着两次石油危机的影子。油价这只"看不见的手"，比大多数人以为的伸得更长、按得更深。

对于企业决策者，油价是成本曲线上一个绕不开的变量。航空公司、物流企业、化工厂、农业公司——它们的利润表对油价高度敏感。一家航空公司如果没能在油价低位时锁定燃油成本，一轮油价上涨就足以吞掉它一整年的利润。理解油价的周期节律，是这些行业做预算、定价、对冲的基本功。

对于投资者，油价既是机会也是陷阱。买石油股、买能源 ETF、乃至判断整个宏观经济的冷暖，都绕不开对油价的判断。但油价又是出了名的难测——它同时受供给、需求、地缘、金融、天气、政策六重力量的撕扯，任何单一维度的判断都可能被另一维度的力量掀翻。2020 年 4 月，油价史无前例地跌到了负数（每桶 -37.63 美元），多少自以为"抄底"的投资者血本无归；仅仅两年后的 2022 年，油价又冲上近 140 美元。看不懂周期的人，往往在这样的过山车里被甩下车。

那么，油价到底能不能被理解？本报告的立场是：能——但前提是你要理解它背后的定价机制，而不是盯着每天的数字猜涨跌。 油价的短期波动确实充满噪音、难以预测，但它的长期周期有清晰的逻辑：谁在供给、谁在需求、边际成本在哪里、闲置产能有多少、地缘风险几何——把这些拼图拼起来，油价的"重心"就会浮现出来。这正是本报告要做的事：先讲清历史（油价的来路），再讲清机制（油价的原理），再讲清现状（油价的当下），最后推演未来（油价的去向）。

本报告采用"结论后置"的写法——我们不会一上来就抛出结论，而是先带你走过一百五十年的历史现场、拆解油价形成的每一个齿轮、盘点当下的市场格局，让证据自己说话，最后（第七篇）再把所有线索收拢，给出明确的判断与建议。这样的安排，是为了让你不仅知道"油价会怎样"，更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领域，理解逻辑远比记住结论更有价值。

现在，让我们回到 1859 年，回到那口改变世界的油井。

第一篇 定价范式的百年演进：谁在决定油价？

要理解油价，最好的切入点不是"价格是多少"，而是"价格由谁说了算"。因为在石油工业一百五十年的历史里，油价从来不是一个由无形之手自动生成的市场数字，而是一场关于定价权的持续争夺。定价权在谁手里，油价的逻辑就服从谁的意志。这一篇，我们将沿着定价权转移的主线，把百年油价史划分为五个时代，看清每一个时代"谁在决定油价"。

1.1 起源：标准石油与洛克菲勒的"炼油环节定价"（1870–1911）

现代石油工业的钟声，在 1859 年 8 月的一个下午敲响。那一天，一位名叫埃德温·德雷克（Edwin Drake）的前铁路售票员，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泰特斯维尔（Titusville）用一台蒸汽驱动的钻机，在地下约 21 米处打出了第一口商业油井。石油从此不再是从地表渗出、被印第安人拿去当药膏的稀罕物，而成了可以工业化开采的资源。

但真正把这门生意变成一个庞大帝国的，是一个后来家喻户晓的名字——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John D. Rockefeller）。1870 年，他在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创立了标准石油公司（Standard Oil）。彼时的石油工业一片混乱：成千上万的小炼油厂各自为战，价格暴涨暴跌，产品质量参差不齐，煤油灯经常因劣质煤油而爆炸伤人。洛克菲勒看到了混乱中的机会，也看到了整合的力量。

他的策略堪称现代商业史上最经典也最具争议的案例。他通过与铁路公司谈判获取巨额运费回扣（甚至让竞争对手为他的运输"补贴"），通过垂直整合自建油罐车、输油管、木桶厂来压低成本，通过在局部市场"低于成本定价"逼迫小炼油厂要么被收购、要么破产。到 1880 年，标准石油已经控制了全美约 90% 至 95% 的炼油能力，成为一个近乎完全垄断的托拉斯。

这里有一个常被误解的关键点，值得普通读者特别留意：标准石油的"垄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表现为持续压低价格，而非抬高价格。 数据是最有力的证据——煤油的价格从 1870 年的每加仑约 26 美分，一路降到 1880 年的约 9 美分，再降到 1897 年的约 5.9 美分。对当时的普通家庭而言，这意味着照明成本大幅下降，夜晚第一次变得"点得起灯"。洛克菲勒的商业模式核心，是通过极致的规模化与效率把成本压到最低，从而占领市场——这与人们印象中"垄断即涨价"的直觉恰恰相反。

*图 1-1｜标准石油市场份额与煤油价格反向走势图（1870–1900）*

然而，垄断的力量终究引发了社会的警惕。记者艾达·塔贝尔（Ida Tarbell）的系列调查报道点燃了公众舆论，反托拉斯运动风起云涌。1911 年，美国最高法院依据 1890 年通过的《谢尔曼反托拉斯法》，判决将标准石油拆分为 34 家独立公司。这次拆分是石油工业史上的里程碑——拆分出的公司中，最大的两家，新泽西标准石油（Standard Oil of New Jersey）与纽约标准石油（Standard Oil of New York），日后分别演变为埃克森（Exxon）与美孚（Mobil），并在近九十年后（1999 年）重新合并为今天的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历史在此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圆。

这一时代的定价逻辑总结：油价的话语权掌握在控制炼油与运输这两个中间环节的巨头手中，而非上游的原油开采本身。谁能垄断从原油到成品油的加工与分销通道，谁就掌握了定价权。原油作为一种原材料，其价格在很大程度上是被下游巨头"定"出来的。

1.2 德州铁路委员会时代：美国的"隐形 OPEC"（1930s–1972）

标准石油被拆分后，石油工业进入了一个新的动荡期。二十世纪初，随着得克萨斯、俄克拉何马、加利福尼亚等地不断发现大油田，供应过剩成了新的难题。而供应过剩最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 1930 年。

1930 年 10 月，一位名叫哥伦布·马里昂·"老爹"·乔伊纳（Columbus Marion "Dad" Joiner）的探油者在得克萨斯州东部打出了后来被称为"东德州油田"（East Texas Oil Field）的巨型油田——探明储量约 52 亿桶，是当时美国发现过的最大油田。这本该是天大的好消息，却因为恰逢大萧条、需求疲软，反而引发了一场价格灾难。原油从上千口井中喷涌而出，供应严重过剩，价格如自由落体般崩塌：从 1930 年初的约每桶 1.00–1.30 美元，暴跌到 1931 年年中的约每桶 10–13 美分，局部地区的现货交易甚至一度低到几美分——1932 年一篇矿业与冶金工程师学会（AIME）的论文记载，部分交易低至每桶 5 美分。要知道，这个价格连把油从地里抽出来的成本都覆盖不了。

面对这场灾难，一个此前默默无闻的州级监管机构走上了历史舞台——得克萨斯州铁路委员会（Texas Railroad Commission，简称 TRC）。这个机构成立之初本是为了监管铁路运费，却因缘际会地获得了监管石油天然气生产的权力。1931 年 4 月 4 日，TRC 发布了第一道限产令，试图通过限制产量来稳住价格。但油田的混乱远超预期，非法超产（当时称为"热油"）屡禁不止。1931 年 8 月 16 日，得州州长罗斯·斯特林（Ross Sterling）宣布东德州油田进入军事管制状态，出动国民警卫队强行关井。1935 年，联邦层面通过《康纳利热油法》（Connally Hot Oil Act），赋予 TRC 跨州执法的权力，禁止"热油"跨州运输。

从此，TRC 建立起一套精密的"限产配额"（prorationing）体系：它每月评估全国乃至全球的石油需求，然后为得州（当时占全美产量的近半壁江山）的每一口油井设定一个"允许产量"（allowable），通过控制供给来匹配需求、稳定价格。在接下来的近四十年里，TRC 实际上扮演了全球石油市场"稳定器"的角色——因为得州的产量足够大，它的限产决策能够左右整个美国乃至世界的油价。

这一点对理解 OPEC 至关重要：TRC 就是美国的"隐形 OPEC"，它的配额制正是后来 OPEC 减产协议的直接蓝本。一个鲜为人知的细节是，沙特阿拉伯的首任石油部长阿卜杜拉·塔里基（Abdullah Tariki）年轻时曾在得州的石油系统实习，亲眼见识过 TRC 如何通过限产稳定价格——这段经历后来直接影响了他推动创建 OPEC 的思路。可以说，OPEC 的组织基因里，流淌着得州铁路委员会的血液。

TRC 的时代在 1972 年 3 月落幕。那一年，随着美国国内需求持续增长、本土产量见顶，TRC 首次将允许产量设定为 100%（即不再限产，让所有井全力生产）。这标志着美国从一个"有闲置产能、能调节全球供给"的国家，转变为一个"产能满负荷、需要依赖进口"的国家。全球石油市场的定价权，即将迎来一次历史性的东移。

*图 1-2｜1931 年东德州油田引发的油价崩盘示意图*

1.3 七姊妹与标价制：中东原油被长期压价（1945–1970）

在美国国内由 TRC 掌控供给的同时，全球石油市场的另一半——尤其是储量惊人的中东——则被七家跨国石油巨头牢牢攥在手中。这七家公司被记者称为"七姊妹"（Seven Sisters）：新泽西标准石油（埃克森）、壳牌（Shell）、英国石油（BP，前身为盎格鲁-波斯石油公司）、纽约标准石油（美孚）、加州标准石油（雪佛龙）、海湾石油（Gulf Oil）和德士古（Texaco）。

在 1945 年至 1970 年间，"七姊妹"控制了苏联与美国本土之外约 85% 至 90% 的石油产量，以及全球超过 80% 的石油贸易。它们通过一套名为"标价"（posted price）的体系来为中东原油定价。所谓标价，是石油公司单方面公布的、用于计算向产油国支付税费和特许权使用费的名义价格。这套体系的关键在于：定价权完全掌握在跨国公司手里，产油国只是被动的税费接受者。

标价体系下的中东原油有多便宜？以沙特轻质原油（在拉斯坦努拉港离岸交货）为例，据研究，它的标价从 1947 年的约每桶 2.18 美元，到 1970 年不升反降至约 1.80 美元。而与此同时，中东油田的井口生产成本低到令人咋舌——每桶仅约 0.10 美元。也就是说，跨国公司用极低的成本开采出石油，再以自己单方面设定的标价卖出，攫取了绝大部分利润。整个 1960 年代，沙特轻质原油的标价长期被锚定在 1.80 美元一动不动，而同期考虑到全球通胀，这个价格的实际购买力在不断被侵蚀。产油国拿到的收入越来越不划算，不满情绪如干柴般层层堆积。

【表 1-1｜标价制时代中东原油定价与成本对比（1947–1970）】

数据说明：上表旨在直观展示"标价长期停滞甚至下降、而生产成本极低"这一结构性矛盾，正是它点燃了产油国夺回定价权的诉求。具体数值为多方研究口径的近似值，不同来源存在小幅差异。

这一时代的定价逻辑总结：全球油价（尤其中东）的话语权掌握在"七姊妹"这些跨国上下游一体化巨头手中。它们既控制生产，又控制运输、炼化与销售，产油国仅仅是资源的"出租方"，在定价上几乎没有发言权。这种极不对等的格局，为下一个时代的剧烈反转埋下了火种。

1.4 OPEC 诞生与两次石油危机：定价权的历史性东移（1960–1980）

火种被点燃的直接导火索，是跨国公司的两次单方面降价。1959 年 2 月，石油公司单方面把中东原油标价下调约 10%；1960 年 8 月 9 日，埃克森再次带头降价每桶 10 至 14 美分，把沙特轻质原油标价压回 1.80 美元——这个价格竟与 1949 年持平。对产油国而言，这是赤裸裸的羞辱：自己国土下的资源，价格却要由外国公司说了算，而且说降就降，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忍无可忍的产油国终于联合起来。1960 年 9 月 10 日至 14 日，伊朗、伊拉克、科威特、沙特阿拉伯、委内瑞拉五国代表在伊拉克首都巴格达开会，宣告成立石油输出国组织（Organization of the Petroleum Exporting Countries，OPEC）。这一组织的两位关键推手，是委内瑞拉的胡安·巴勃罗·佩雷斯·阿方索（Juan Pablo Pérez Alfonzo）和前文提到的、曾在得州学习限产制度的沙特石油部长阿卜杜拉·塔里基。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把定价权从跨国公司手里夺回来。

OPEC 成立之初的十余年，力量尚弱，未能立即改变格局。真正让 OPEC 一鸣惊人、让全世界第一次感受到"石油武器"威力的，是 1973 年爆发的第一次石油危机。

*图 1-3｜定价权百年转移时间轴*

#### 第一次石油危机（1973）：石油作为武器

1973 年 10 月 6 日，第四次中东战争（赎罪日战争）爆发，埃及与叙利亚对以色列发动进攻。为报复支持以色列的西方国家，阿拉伯石油输出国组织（OAPEC，OPEC 中的阿拉伯成员国）祭出了"石油武器"：对美国、荷兰等国实施石油禁运，并宣布逐月削减产量。

结果是石油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价格海啸。沙特轻质原油的官方标价，从 1973 年 1 月的每桶 2.59 美元，跳升到 1973 年 10 月 16 日的 5.11 美元，再飙升到 1974 年 1 月的 11.65 美元。短短一年多，油价上涨了约四倍，从约 3 美元冲到近 12 美元。

对西方世界而言，这是一记闷棍。加油站前排起长龙，美国部分地区实行汽油配给（按车牌尾号单双日限购），高速公路限速以节油。更深远的影响是宏观经济层面的"滞胀"——经济停滞与通货膨胀这对本不该同时出现的孪生怪兽，因油价暴涨而同时降临。美国 1974 年通胀率飙到 11%。这次危机也永久性地改变了西方的能源政策：美国建立了战略石油储备（SPR），出台了汽车燃油效率标准（CAFE），大力发展核电，并开始严肃对待能源节约与能源多元化。

案例深描：1973 年石油禁运的政治经济学

1973 年危机的教科书意义在于，它第一次向世界证明：石油不仅是一种商品，更是一种可以改变国际政治力量对比的战略武器。禁运的实际减产幅度并不算极端（约占全球供应的 7%–9%），但它引发的心理恐慌与抢购囤积，把价格推到了远超基本面的高度。这揭示了油价的一个永恒特征——预期与恐慌，往往比实际供需失衡本身更能撼动价格。 这个特征在此后的每一次危机中都反复上演，直到今天。禁运还催生了一个持久的地缘政治现实：西方国家意识到能源命脉被少数产油国掌控的脆弱性，从此把"能源安全"提升到国家战略高度，这一逻辑至今仍在深刻影响全球能源格局。

#### 第二次石油危机（1979–1980）：恐慌的力量

如果说第一次危机是"人为减产"，那么第二次危机则更多是"恐慌自我实现"的典型。1979 年，伊朗爆发伊斯兰革命，巴列维王朝被推翻。革命期间，伊朗的石油出口从约 550 万桶/日骤降至接近于零。但值得注意的是，伊朗减产造成的全球供应缺口其实只有约 4%——放在平时，这个缺口完全可以被其他产油国的增产填补。

然而，市场陷入了集体恐慌。买家担心买不到油，纷纷超量抢购、囤积库存，投机者推波助澜，需求端的恐慌性抢购把价格推向了非理性的高度。油价从 1978 年的约每桶 15.85 美元，一路飙升到 1980 年的约 39.50 美元。这个价格如果按通胀调整到 2025 年，相当于约每桶 156 美元——这是 2008 年之前的历史实际价格峰值。1980 年 9 月，两伊战争爆发，两个重要产油国的产能进一步受损，火上浇油。

第二次危机再次印证了那个道理：在石油市场，情绪与预期是一种真实的、能够自我实现的力量。 实际的供应缺口可能很小，但只要市场相信"油会短缺"，抢购行为就会真的制造出短缺，把价格推向天际。这也是为什么油价预测如此之难——你不仅要预测供需的物理平衡，还要预测千百万市场参与者的心理。

1.5 金融化时代：期货市场登场（1983 至今）

两次石油危机让世界见识了油价的威力，也暴露了旧定价体系（无论是标价制还是纯粹的双边合同）的僵化。市场需要一个更灵活、更透明、能够实时反映供需与预期、并允许参与者管理价格风险的机制。这个机制，就是原油期货市场。

1983 年，纽约商品交易所（NYMEX）推出了西德州中质原油（WTI）期货合约；1988 年，伦敦的国际石油交易所（后来的 ICE）推出了 Brent 原油期货。期货市场的兴起，把油价定价从"行政定价"或"双边谈判定价"，彻底转变为"市场化的边际定价"——每一笔公开成交的期货交易，都在实时地为全球油价投票。价格由最后一笔成交决定，而这笔成交凝结了所有参与者对当下供需与未来预期的判断。

期货市场带来了三个深远变化。其一，价格发现：全球任何人都能实时看到油价，价格空前透明。其二，风险管理：航空公司、炼油厂、产油国可以通过买卖期货来锁定未来的成本或收入，对冲价格波动风险。其三，金融化：石油从一种纯粹的物理商品，变成了一种可供投机与资产配置的金融资产。大量金融资本涌入石油期货市场，这既提高了市场流动性，也放大了短期价格波动——2008 年的"油价泡沫"与 2020 年的"负油价"，都是金融逻辑与物理供需相互叠加、彼此放大的产物。

至此，油价的定价权演变为一个复杂的多方博弈系统：期货金融市场负责实时的价格发现与波动，OPEC+ 通过调节产量影响供需基本面，页岩油则通过其灵活的成本曲线充当"边际供应的调节阀"。 这就是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一个没有任何单一主体能完全掌控油价，但每一方都能在边际上施加影响的时代。

1.6 百年价格锚点速览

为了让读者对百年油价的绝对水平有一个整体的直观印象，下表汇总了关键年份的名义油价锚点。需要提醒的是，油价数据存在不同的统计口径："世界基准价"（本表主要采用，1861–1944 为美国均价、1945–1983 为阿拉伯轻质标价、1984 年后为 Brent）反映的是全球贸易的基准水平；而美国的"首次购买价"在 1970 年代因价格管制而明显低于世界价，反映的是美国国内的特殊情况。读者理解油价史时，重点应放在"量级"与"变化趋势"上，而非纠结于某个具体的小数点。

【表 1-2｜百年油价关键锚点速览（名义美元/桶，世界基准口径）】

数据说明：世界基准口径来自 Energy Institute（原 BP）《世界能源统计评论》体系并经公开数据平台处理；美国首次购买价（EIA 口径）在 1970 年代因价格管制显著偏低（如 1974 年约 6.87 美元、1980 年约 21.59 美元），此处不并列以免混淆。本表用于建立"量级感"，具体数值为近似锚点。

第一篇小结：油价的百年史，本质是一部定价权的转移史。它从洛克菲勒对炼油环节的垄断，经由德州铁路委员会的限产配额、七姊妹的标价压制、OPEC 的奋起夺权，最终演变为今天期货市场、OPEC+ 与页岩油三方共治的复杂格局。理解了"谁在定价"，你就抓住了理解油价的第一把钥匙。接下来的第二篇，我们将聚焦这套现代定价体系形成后的每一轮大周期，看清"油价为什么涨、为什么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