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源型城市转型与人口收缩研究调研报告

出品方：北京经纬智汇信息咨询有限公司 报告编号：EXN-A-009（A 级专题） 选题归类：城镇化与区域 报告日期：2026 年 7 月 11 日 保密级别：内部参考 版本：V1.0

执行摘要

资源型城市转型与人口收缩，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当赖以立城的煤炭、石油、有色金属、森林等资源趋于枯竭，主导产业衰退与青壮年外流便相互裹挟，将城市推入"矿竭—业衰—人减—税缩—服务退化—再外流"的下行螺旋。本报告以全球视野、全时间轴、多层次颗粒度，对这一命题进行深度剖析，核心结论如下：

第一，人口收缩已从局部现象演变为全球性、结构性趋势，中国是"震中"。 据联合国经济和社会事务部《World Urbanization Prospects 2025》，2015—2025 年间全球超过 3000 个城市人口下降，其中三分之一以上位于中国。中国国务院界定的 262 个资源型城市中，67 个已被列为"衰退型"，是收缩的重灾区；东北三省 2010—2020 年常住人口净减 1101 万人，典型煤城鹤岗十年人口下降 15.81%。

第二，全球已沉淀出四条清晰的转型路径，成败分野鲜明。 德国鲁尔区（生态修复+文化再生+区域协同）与美国匹兹堡（市场主导+高校医疗科技驱动）是全球公认的成功范式；美国底特律（产业单一+税基空心化，2013 年破产）与日本夕张市（激进投资失败，沦为全国唯一"财政再生团体"，人口减幅约 95%）则是深刻的警示。中国模式（财政转移支付+接续替代产业+新能源导入+精明收缩）规模宏大、仍在探索分化之中。

第三，转型成功的核心标尺不是"人口回流"，而是"人均福祉与财政的可持续性"。 匹兹堡与鲁尔证明，在人口温和收缩的同时可以实现经济再生。这要求城市彻底放弃"重回增长"的执念，转向"精明收缩"（Smart Shrinkage）——以减量规划、公共服务集约化、棕地再开发和新能源/文旅/康养接续产业为核心抓手。

第四，未来 12—36 个月存在三大确定性最高的市场与政策窗口：一是采煤沉陷区及"沙戈荒"光伏/风电基地加速落地；二是矿山生态修复市场从当前约 83 亿元级向数百亿元级扩张，十年潜在需求超 6500 亿元；三是数字孪生、AI 遥感监测技术在矿区治理中的规模化应用。

风险提示：转型失败风险、财政"断奶"风险、社会稳定风险、生态历史欠账风险、人口持续外流风险相互交织，须审慎应对。

核心行动建议：（1）制度化推进"精明收缩"，以"瘦身强体"替代"摊大饼"；（2）锚定本地高校、医疗、科研机构作为长期增长极（"锚机构"战略）；（3）打好"新能源+生态修复"组合拳；（4）财政工具从"补偿型"转向"转型型"；（5）推动区域协同而非零和竞争。

01 · 调研背景与目标

1.1 调研缘起与问题意识

进入 21 世纪第三个十年，中国乃至全球的城镇化进入深刻的分化期。一方面，超大城市、都市圈持续极化；另一方面，一大批依托单一资源立城的工矿城市步入衰退，人口持续外流。2019 年，国家发改委《2019 年新型城镇化建设重点任务》首次在官方文件中正式提出"收缩型中小城市"概念，标志着中国政府对城市收缩现象由回避转向直面。资源型城市作为收缩现象最集中、最典型的载体，其转型的成败关乎区域协调发展、能源资源安全、社会稳定与共同富裕大局。

对于以信息咨询与决策支撑为核心业务的机构与相关决策者而言，厘清资源型城市转型与人口收缩的内在机理、全球经验、政策工具与未来趋势，是把握区域发展机遇、规避决策风险的前提。本报告即在此背景下展开。

1.2 核心调研问题

本报告聚焦以下核心问题：

• 资源型城市转型与人口收缩的概念内涵、理论基础与因果机制是什么？
• 全球及中国资源型城市与收缩城市的现状与量化特征如何？
• 全球范围内存在哪些转型路径与机制？技术、市场、政策层面各有何抓手？
• 各国政策工具与治理体系有何异同？有效性如何？
• 国际典型案例（成功与失败）的对比能提供哪些可借鉴的经验教训？
• 前沿技术动态与转型瓶颈何在？
• 未来趋势如何？决策者与技术人员应采取何种行动路径？

1.3 调研范围界定

• 对象范围：以煤炭、石油、天然气、有色金属、森林工业、钢铁等资源开采与加工为主导产业的城市，重点关注"衰退型"资源城市及正在经历人口收缩的城市。
• 地域范围：全球视野，重点覆盖中国（尤以东北为典型）、德国鲁尔区、美国锈带、日本。
• 时间范围：全时间轴，梳理历史演进、当前现状与未来趋势。
• 内容范围：技术导向与市场导向为主，兼顾政策与商业导向。

1.4 调研方法说明

本报告采用多源信息交叉验证的研究方法，综合运用结构化问题拆解、多源网络检索与深度页面抓取等手段，系统采集政府规划文件、国家统计数据、国际权威机构报告、学术论文与权威媒体报道，并对关键数据进行来源与年份标注、交叉核对。研究遵循"定性+定量结合、数据支撑观点、案例佐证结论"的原则，结论后置，先铺陈分析与数据，最后得出判断。

02 · 概念与理论基础

2.1 资源型城市的定义与分类

资源型城市是指以本地区矿产、森林等自然资源开采、加工为主导产业的城市（含地级市、县级市、县、市辖区等行政单元）。国务院《全国资源型城市可持续发展规划（2013—2020 年）》首次在国家层面系统界定了全国 262 个资源型城市，依据"资源保障能力"和"可持续发展能力"两个维度，通过聚类分析将其划分为四类：

表 2-1　中国资源型城市四类划分

*数据来源：国务院《全国资源型城市可持续发展规划（2013—2020 年）》。*

从空间分布看，规划范围内地级行政区 126 个、县级市 62 个、县 58 个、市辖区 16 个。分省而言，云南资源型城市数量最多（17 个），辽宁、河南各 15 个。这一分类框架亦得到学术界的方法论支撑，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学者在《地理学报》（2018）发表的《中国资源型城市识别与综合类型划分》一文中，运用系统的识别与分型方法对这一框架进行了学理论证。

需特别指出的是，资源型城市并非静态概念。随着新能源革命推进，一批以稀土、锂、光伏硅料等"新资源"立城或转型的城市正在崛起，资源型城市的内涵正在被重塑。

2.2 生命周期理论与资源诅咒

城市生命周期理论认为，资源型城市普遍经历"建设期—成长期—成熟期—衰退期（或再生期）"的演化过程，"矿竭城衰"被视为一种近乎自然的规律。然而，在全球化与去工业化的叠加背景下，单纯的生命周期理论已不足以解释城市的增长与衰退——收缩不再只是发展曲线上的暂时偏离，而可能成为以人口下降为导引、经济与公共服务全面退化的长期状态。

资源诅咒（Resource Curse）理论为理解资源型城市的困境提供了另一重要视角。该理论指出，资源丰裕的经济体反而可能呈现较差的长期增长表现，其核心机制包括：

• 荷兰病（Dutch Disease）：资源出口推高本币汇率（或推高本地要素价格），挤压制造业与其他可贸易部门的竞争力，导致产业结构单一化。
• 繁荣—萧条周期：资源价格的剧烈波动使地方经济随之大起大落，抗风险能力薄弱。
• 寻租与治理弱化：资源租金易诱发寻租行为，削弱制度质量与人力资本积累的激励。

在城市或次国家尺度，学界提出了"次国家资源诅咒"（subnational resource curse）概念。近年基于中国青阳、金昌、白银等资源城市的实证研究（发表于 Sustainability 2019）从城市微观尺度验证了资源诅咒效应的存在。但研究同时表明，资源与增长的关系并非单调线性，而可能呈 U 型、N 型、M 型等复杂形态——资源既可能是"诅咒"，也可能是"祝福"，最终取决于治理能力与制度安排。这一判断对转型决策具有根本性启示：转型的关键不在于"有无资源"，而在于"如何治理"。

2.3 收缩城市（Shrinking Cities）的界定

"收缩城市"（Shrinking City / Schrumpfende Stadt）概念由德国学者于 1988 年前后正式提出，用以描述去工业化、郊区化、老龄化及体制转轨所引发的人口流失与局部空心化现象。国际学术界对其界定标准存在若干经典口径：

• 收缩城市国际研究网络（SCiRN，2004）：将收缩城市界定为"人口规模在 1 万以上、人口持续流失超过 2 年、且正在经历结构性经济危机的城市区域"。
• Wiechmann 标准：强调"人口连续两年以上持续流失"。
• Oswalt 量化阈值：人口流失累计达到或超过 10%，或年均流失率大于 1%。
• Martinez-Fernandez 等：强调收缩是人口、经济、社会多维度结构性危机的综合体现。

在中国，界定标准尚未完全统一。国家发改委在实务中采用"城区常住人口连续 3 年下降"作为主要识别口径。学界测算结果因标准不同而差异显著：按《城市建设统计年鉴》宽口径测算，2012—2017 年间中国约有 80 多个收缩型城市；若采用"2014—2017 年城区人口连续下降"的严格标准，收缩城市则收敛至 23 个，其中 17 个集中在东北地区（占比约 73%）。这一"口径敏感性"提示，在解读收缩城市数据时须高度关注统计标准。

2.4 人口收缩与资源型城市转型的因果机制

人口收缩与资源型城市转型二者互为因果、相互强化，构成一个自我循环的作用链条：

``` 资源枯竭 → 主导产业衰退 → 就业岗位减少 → 青壮年外流 ↑ ↓ 公共服务恶化 ← 财政能力下降 ← 税基萎缩 ← 消费与人口收缩 ```

*图2-1 资源型城市"下行螺旋"因果循环图*

这一"下行螺旋"（downward spiral，OECD 用语）在资源型城市中往往叠加两重放大效应：其一是老龄化叠加——青壮年外流使留守人口老龄化加速，养老、医疗等刚性支出上升而财政汲取能力下降；其二是自然负增长叠加——在东北等地，低生育率使人口收缩由"净流出"单一因素演变为"净流出+自然负增长"的双重叠加。

但需理性辨析的是：人口减少与经济衰退之间并非绝对的因果关系。人口下降的城市，完全可能通过提高劳动生产率、优化产业结构，在人口减量的同时维持甚至提升经济总量与人均福祉。这正是"精明收缩"理论的核心出发点，也是本报告后续政策建议的逻辑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