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关税（CBAM）对油气出口影响研究

报告编号： OGG-A-026 报告级别： A级专题 所属板块： 碳市场与碳资产 编制单位： 经纬智汇信息咨询有限公司（北京） 报告用途： 内部参考 编制日期： 2026年7月

摘要

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CBAM）自2026年1月1日进入正式征费阶段，标志着全球首个具有法律约束力的"碳关税"体系从过渡走向实施。尽管CBAM当前直接覆盖的六大类产品（钢铁、铝、水泥、化肥、氢、电力）尚未包含原油、天然气、成品油与LNG等油气产品本身，但油气产业已通过三条路径承受实质性碳成本压力：一是化肥、氢、部分化工品等下游衍生产品被直接纳入，碳成本沿产业链向上游油气原料传导；二是欧盟《甲烷法规》（EU 2024/1787）以"进口油气甲烷强度约束+2030年后最高强度值"的形式，构成事实上针对油气的碳边境措施；三是CBAM扩围评估已明确将"下游产品"与"间接排放"纳入2030年前的审议范围，油气直接纳入的时间窗口正在收窄。

本报告基于全时间轴视角，系统梳理了CBAM的立法沿革、运行机制与嵌入排放核算方法学，量化评估了对俄罗斯、美国、卡塔尔、阿尔及利亚、挪威、澳大利亚等主要对欧油气出口方的碳成本暴露，比较了欧盟CBAM与英国CBAM、美国《清洁竞争法案》（CCA）及《外国污染费法案》（FPFA）等碳边境措施的竞争格局，并针对中国石化下游出口与油气企业碳资产管理提出应对路径。

核心结论包括：（1）2026年正式期CBAM证书价格与EU ETS挂钩，第一季度参考价约为75.36欧元/吨CO₂当量，构成油气下游产品的直接成本项；（2）低碳强度、经认证的差异化天然气（如MiQ、OGMP 2.0认证）将获得显著竞争溢价，碳强度正从环境指标转变为贸易准入指标；（3）中国需重点防范石化下游出口暴露，并加快全国碳市场（CEA）与国际碳定价体系的方法学衔接；（4）对油气出口企业而言，投资甲烷减排、CCUS与全生命周期MRV体系，是对冲CBAM式碳边境风险的最优先战略。

第一章 CBAM机制原理与法律框架

1.1 立法沿革：从提案到正式征费

CBAM是欧盟"Fit for 55"一揽子气候立法的核心组成部分，其立法进程历经提案、审议、生效、过渡与正式实施五个阶段，构成理解其影响的时间基线。

2021年7月，欧盟委员会正式提出CBAM立法提案，作为配合欧盟排放交易体系（EU ETS）改革、逐步取消免费配额并防止"碳泄漏"（carbon leakage）的边境配套工具。2023年5月，CBAM法规（Regulation (EU) 2023/956）正式通过并生效，确立了其法律地位。

2023年10月1日至2025年12月31日为CBAM过渡期（transitional period）。在此阶段，进口商仅承担嵌入排放的报告义务，无需实际购买CBAM证书或缴纳碳成本。过渡期的核心目的在于建立数据基础、验证核算方法学、并给予进口商与第三国生产者适应时间。

2026年1月1日起，CBAM进入正式实施阶段（definitive period），进口商须购买并清缴CBAM证书，实际碳成本机制启动。这一时间节点与EU ETS免费配额的逐步退坡同步：免费配额将自2026年起按比例递减，至2034年完全取消，CBAM覆盖比例则相应上升至100%，形成"免费配额退出、边境碳成本进入"的镜像替换。

1.2 运行机制与CBAM证书

CBAM的核心运行逻辑是：对进口至欧盟的受管制产品，按其嵌入的温室气体排放量，要求进口商购买与之对应数量的CBAM证书，从而使进口产品承担与欧盟境内生产者在EU ETS下相当的碳成本，实现内外碳价的"边境拉平"。

CBAM证书价格并非独立设定，而是与EU ETS拍卖价格直接挂钩。具体而言，CBAM证书的销售价格计算为每个日历周对应EU ETS配额（EUA）拍卖收盘价的周平均值。这一挂钩机制意味着，CBAM带来的边境碳成本将随欧盟碳市场价格波动而实时联动，欧盟碳价的高低直接决定第三国出口产品的CBAM暴露强度。

进口商在缴纳时，可以扣减其已在原产国实际支付的碳价（carbon price paid），以避免双重征税。这一"碳价抵扣"条款对已建立碳定价机制的出口国（如具备碳市场或碳税的国家）具有实质意义，也构成第三国推动本国碳定价的外部激励。

1.3 嵌入排放核算方法学

嵌入排放（embedded emissions）是CBAM机制的计量基础，其核算方法学的严谨性与复杂性直接决定了合规成本与数据壁垒。

嵌入排放分为直接排放（direct emissions）与间接排放（indirect emissions）。直接排放指生产过程中直接产生的排放；间接排放主要指生产所消耗电力对应的排放。在正式期初期，不同产品类别对间接排放的纳入范围存在差异，间接排放的全面纳入是CBAM扩围评估的重点议题之一。

核算数值来源分为实测值（actual values）与默认值（default values）两类。原则上进口商应基于生产设施的实际排放数据申报；在无法获得可靠实测数据时，可使用欧盟委员会公布的默认值。默认值通常设定得相对保守（偏高），以激励生产者提供真实的、往往更低的实测数据。对于碳强度低于默认值的高效生产者，提供实测数据可显著降低CBAM成本，这构成MRV（监测、报告、核查）体系投资的直接经济动因。

第二章 CBAM覆盖范围与对油气行业的影响路径

2.1 当前覆盖范围与油气的"未直接纳入"

截至2026年正式期启动，CBAM直接覆盖六大类高碳泄漏风险产品：钢铁、铝、水泥、化肥、氢与电力。原油、天然气、成品油、LNG等油气产品本身尚未被直接纳入CBAM的商品清单。

这一"未直接纳入"的现状容易造成油气行业不受CBAM影响的误判。事实上，油气行业承受的CBAM式碳成本压力来自三条并行路径，且随时间推移呈强化趋势。理解这三条传导路径，是准确评估油气出口风险的关键。

*图2-1 CBAM对油气行业的三条影响传导路径示意图* ### 2.2 路径一：下游衍生产品的碳成本传导

CBAM覆盖的六大类产品中，化肥与氢与油气产业链关系最为直接。合成氨与氮肥的生产以天然气为主要原料和能源，天然气成本通常占氮肥生产成本的60%至80%。当化肥因CBAM承担边境碳成本时，这一成本压力会沿产业链向上游传导，压缩天然气作为化工原料的市场空间，并促使化肥生产者向低碳强度天然气来源倾斜。

氢的纳入同样具有深远意义。以天然气为原料的"灰氢"（gray hydrogen）碳强度高，在CBAM框架下将承担显著碳成本，而"蓝氢"（配备CCUS）与"绿氢"（可再生电力电解）的相对竞争力上升。这一机制将重塑天然气在氢经济中的定位，倒逼配套CCUS投资。

2.3 路径二：甲烷法规——事实上的油气碳边境措施

2024年，欧盟通过《甲烷法规》（Regulation (EU) 2024/1787），首次将甲烷排放约束延伸至进口油气，构成事实上针对油气的碳边境措施。这是评估CBAM对油气影响时最不容忽视、也最常被低估的维度。

该法规对在欧盟市场投放的化石能源设定了甲烷排放的监测、报告与核查（MRV）义务，并规定自2027年起进口商须提供进口油气甲烷排放强度信息，自2030年起欧盟将设定进口油气的最高甲烷强度值（maximum methane intensity values）。这意味着，高甲烷逃逸强度的油气来源将逐步面临欧盟市场准入限制。

甲烷是全球增温潜势（GWP）远高于CO₂的温室气体，油气上游开采、加工与运输环节的甲烷逃逸是其全生命周期碳强度的关键变量。甲烷法规实质上将油气的"甲烷强度"转化为进入欧盟市场的准入门槛，与CBAM的"碳成本内部化"逻辑形成互补——前者管制市场准入，后者管制碳成本，共同构成欧盟针对进口能源的碳约束体系。

2.4 路径三：CBAM扩围路线图与油气直接纳入的可能性

CBAM法规明确要求欧盟委员会在正式期前及实施过程中，评估将机制扩展至更多产品、下游产品以及间接排放的可行性。扩围评估的方向包括：纳入更多有机化学品与聚合物、将间接排放全面纳入、以及覆盖受管制产品的下游制品。

对油气而言，直接纳入CBAM虽在当前清单中尚未实现，但存在明确的推进逻辑：随着EU ETS覆盖范围的扩大（如2027年启动的覆盖建筑与道路交通燃料的ETS2），以及免费配额的退坡，欧盟内部对进口能源实施边境碳调节的政策一致性诉求将上升。多数行业分析认为，2030年前后是CBAM扩围至更广泛能源产品（包括油气相关产品）的关键评估窗口。

表2-1：CBAM对油气影响的三条路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