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到底能封存多少CO₂？这笔地下账没那么好算

前几篇把封存的"仓库"挨个聊了个遍——最能装的深部咸水层、家底现成的枯竭油气藏、还有既埋碳又能采气的不可采煤层。看下来难免冒出一个更大的问号：把这些地方全加起来，中国地下到底能装下多少 CO₂？ 网上动辄"万亿吨""够用几百年"的说法满天飞，可这笔账真要算，远没有一个数字那么简单——"能封多少"，关键先看你问的是哪一种"多少"。

一句话先说清楚

中国的 CO₂ 地质封存潜力确实巨大，量级在万亿吨级；但"潜力"是个会缩水的词——从纸面上的理论极限，到工程上真能落地的可行封存量，中间要打好几道折扣。 说白了，地下能塞的空间是一回事，你真能安全、经济地把碳灌进去、还封得住，是另一回事。前者是"理论潜力"，后者才是"实际可行"，两者能差出一两个数量级。

万亿吨级的理论大账

先看最乐观的那一档。科技部下属机构牵头的《中国二氧化碳捕集利用与封存（CCUS）年度报告（2023）》给出的口径是：中国理论 CO₂ 地质封存容量约为 1.21 万亿至 4.13 万亿吨。 这是个什么概念？哪怕按下限算，也远超我国当前一年的碳排放量，够"兜底"很多年。

这里头，深部咸水层是绝对主力。同一份报告里，光咸水层的封存容量就有 0.16 万亿到 2.42 万亿吨，独占总量的大头；更早的一些评估甚至给出"咸水层约占全国理论封存潜力九成以上（98.64%）"的比例。相比之下，枯竭油气藏、油气田（含 CO₂ 驱油 EOR）的封存潜力多在百亿吨量级，深部煤层更小、约百亿吨出头——三类储层一比，咸水层高出其余整整一到两个数量级。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提中国的封存家底，落点总在那潭又咸又深的地层水上。

关键一步：从"理论"到"可行"，逐级缩水

万亿吨听着解气，但先别急着乐观。业内评估封存潜力，用的是一座逐级收窄的金字塔：从塔尖到塔底依次是理论封存量 → 有效封存量 → 实际封存量 → 匹配封存量，越往下确定性越高、能真正动用的量却越少。

• 理论封存量，是储层孔隙在物理上能容纳 CO₂ 的极限，是纸面上的天花板；
• 有效封存量，扣掉了地质条件、盖层封不封得住、注得进注不进这些现实约束；
• 实际封存量，再砍掉技术、法律、基础设施、经济性够不够的门槛；
• 匹配封存量，最后还要跟一个个真实的排放源做"源汇匹配"——碳从哪来、埋到哪去都对上了才算数。

每往下一层，数字就缩一截。有研究按不同情景测算，中国真正的有效封存能力大约落在 65 到 1551 Gt（1 Gt＝10 亿吨）这个区间——它的下限，跟塔尖那个"万亿吨"已经不是一个量级了。理论潜力管的是"天花板有多高"，真正决定能减多少碳的，是塔底那几层。

为什么各家算出来差这么多

你可能已经发现，同一件事，不同来源给的数字能差出好几倍。这不是谁算错了，而是这本账天生难算、口径又不统一。

一来，评估方法就有好几套。美国能源部（US-DOE）、碳封存领导人论坛（CSLF）、美国地质调查局等各有各的公式，尤其咸水层要塞进去一个"存储效率因子"——这个系数取 0.01 还是 0.04，最终结果就能差出好几倍。有份 2025 年的数据集就直言：光是效率因子在合理范围里变一变，中国咸水层的封存潜力就能从约 789 Gt 一路摆到 3157 Gt。

二来，家底本身没摸清。相比油气藏——勘探开采时井、资料、地质档案都是现成的，潜力估得相对准；咸水层往往是一张白纸，分布、层位、结构、储集性都还认识不足，评估的不确定性自然大得多。这也是为什么专家们反复强调：数字要看口径、更要看它属于金字塔的哪一层，脱离口径谈"能封多少"，很容易被一个吓人的大数带偏。

说到底

中国能封存多少 CO₂？总量上不用悲观——万亿吨级的理论潜力兜底双碳绰绰有余，咸水层更是那个高出同侪一两个数量级的压舱石。 但也别被大数字晃了眼：从理论潜力到实际可行，中间隔着地质、工程、经济、源汇匹配一道道折扣，越往下越见真章；加上评估口径不一、不确定性偏大，眼下更该较真的，不是"天花板有多高"，而是"塔底那几层能落地多少"。看懂了"潜力会逐级缩水"，也就看懂了这笔地下大账真正的分量。

想把 CCUS 从捕集、利用到封存这条产业链，连同 CO₂ 地质封存的潜力评估与工程落地系统看明白？ 我们做了份《CCUS 技术体系与 CO₂ 地质封存工程研究》——公众号后台回复「双碳」，拿去看。